陈李、、、葛晓媛(陈李系东吴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东吴香港行政总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这是一场比朴正熙时期更大的赌局。。
2026年6月29日,首尔。。总统李在明当着全国镜头,向两位企业家近乎九十度鞠躬。。他称他们是"国民英雄"——三星电子董事长李在镕、、、SK集团董事长崔泰源,两人都曾因司法案件入狱::李在镕因"亲信干政"案坐过207天牢,崔泰源因挪用公款被判四年刑。。而今天,韩国把将来十年最重要的一场产业刷新,拜托给了他们。。
那场颁布会的名字声势磅礴——"大韩民国大跃进三大超等项目国民汇报会"。。三星和SK两家集团当场承诺,将来十年计算投入4800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21万亿元),押注人为智能、、、半导体和能源基础设施。。加上此前韩国国会通过的对美3500亿美元投资出格法,韩国这次押上的,险些是举国的产业将来。。
看到"大跃进"这个词,好多人会心一动。。由于半个世纪前,韩国已经"大跃进"过一次了——那是朴正熙时期的重化工业宣言。。两次大跃进,相隔五十年,用的却是统一套底层逻辑:举国之力,集中资源,押注一条被认定为国度命脉的产业赛道。。这套逻辑在韩国汗青上,既写下过"汉江事业"的鲜丽篇章,也留下过1997年金融;纳羁探萄。。这一次的AI豪赌,或许正是观察"国度本钱主义"这套打法自身的一个绝佳窗口。。
举国体制的成功范式:当局点将,财阀出征
1973年1月12日,朴正熙在新年记者会上颁发"重化工业宣言",把钢铁、、、石化、、、汽车、、、机械、、、造船、、、电子等十大产业列为国度战术重点,成立了由国务总理挂帅的重化工业推进委员会。。为了让企业敢冲敢投,当局对银行系统动了大手术:节制央行、、、控股民间银行,对重点财阀提供全额信贷担保,利率压得比通胀率还低。。三星、、、现代、、、SK、、、韩华、、、乐天,都是在这场政策倾斜中实现了从轻工业向重工业的跃迁。。
这套打法的成效,今天已经不必要争论。。1961年朴正熙上台时,韩国人均GDP只有94美元,是一个比好多非洲国度还贫困的农业国;到1979年他遇刺时,人均GDP已涨到1772美元,浦项钢铁、、、现代重工等标杆企业先后建成,韩国成为仅次于日本的世界第二大造船国,汽车工业也在这一时期实现国产化并起头批量出口。。
用短短十几年功夫,让一个资源匮乏、、、市场狭小的后发国度挤进工业化国度行列,这在世界经济史上都是少见的成功案例。。今天韩国在半导体、、、汽车、、、造船、、、显示面板等领域的世界级竞争力,都是在这个时期打下的产业基础。。
今天的剧本框架惊人地类似。。李在明当局把这轮投资定名为"三大超等项目"——半导体、、、AI数据中心、、、物理AI(Physical AI),三者被"Project Trinity"(三位一体项目)串联起来。。产业通商资源部、、、科学技术部、、、气象部、、、河山交通部悉数登场,承诺在供电、、、供水、、、地皮上赐与全力配套支持。。经济副总理具允哲说得很直白:若是没有当局的强力支持承诺,企业可能就得选择去外洋投资了。。
区别在于筹码的起源。。昔时财阀砸下去的钱,重要是当局担保的银行贷款,靠的是"国度信誉先行,企业追赶跟进";这一次,三星和SK的投资底气,来自实打实的经投机润——三星电子2026年一季度交易利润同比暴增756%,SK海力士2026年预计利润将冲上239万亿韩元。。同样是"举国点将、、、财阀出征",一个是靠国度信誉撬动的产业跃迁,一个是靠市场利润驱动的产业下注,两者都体现了当局战术疏导与企业执行能力相结合的"韩国模式",只是这一次,企业自身的造血能力比昔时更强。。
集中的盈利::一条产业链,撑起半个国度的出口
朴正熙时期的重化工业化,产业布局相对分散:钢铁归浦项,造船归现代重工,汽车归现代,化工归多家企业分食。。这一次的AI海潮,则越发聚焦——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靠一款产品站上了全球产业链的主题地位:高带宽存储器(HBM)。。
数字很直观。。全球HBM市场险些被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分全国,SK海力士一家独占全球HBM市场逾50%份额,是英伟达的独家主题供给商,订单已排到2029、、、2030年。。三星集团2024年的销售额约占韩国GDP的13%。。2026年6月,SK海力士市值超过三星电子,登顶韩国股市榜首,这是自2000年以来三星第一次丢掉"韩国第一股"的地位。。
这种集中带来的宏观效益是立竿见影的。。2026年6月,韩国出口额初次突破单月1000亿美元,创下汗青纪录,同比增长60.4%,其中半导体出口额就高达371.57亿美元,同比增长近两倍。。
这背后是韩国企业对AI基础设施海潮的精准卡位::三星与谷歌结合开发TPU芯片,三星、、、SK海力士联手OpenAI和甲骨文推动"星际之门"超算项目——在全球AI算力较量最强烈的这几年,韩国凭借在存储芯片上的技术堆集,成为这轮海潮中获益最显著的国度之一。。
这也是这次投资打算敢把赌注押得这么重的底气地点::不是凭空冒险,而是在已经验证的优势赛道上加码。。
当然,高度集中也意味着经济结构对少数产业、、、少数企业的依赖度更高。::貉舸笱Ь醚Ы淌诮鸸馕痛颂岢龉鄄:除了半导体,韩国其他行业的出口阐发相对疲弱。。这也是为什么李在明当局在这次投资蓝图里,专门参与了突破首都圈垄断、、、向全罗道等地域扩散产能的铺排,试图让集中的产业盈利可能辐射得更广一些。。
财富的流向:从江南新城到东滩公寓
举国之力推动的产业事业,最终都要落到通常人的钱包和居住地上。。有意思的是,这两轮"大跃进",财富流向房地产的蹊径也高度类似。。
汉江事业时期,重化工业化简直实切其实的提高了通常人的生涯水平——1978年一份韩国报刊调查显示,任职十年以上的白领家庭,家家有电视,九成有冰箱,六成多有洗衣机,四成多添置了钢琴,这在其时的发展中国度里相当亮眼。。但财富的另一部门,沉淀进了不动产。。为分散首尔过度集中的人丁和产业,当局主导开发了江南新区,了局却耐人寻味::城市化速度太快,新区并没能压低整体房价,江南自身反而成长为首尔房价最高的富人区,为后来韩国持久的房价焦虑埋下了最早的种子。。
这一次,财富向房地产的传导更快、、、更直接。::100家最大公司今年1至5月发放的股票赔偿总额达2.28万亿韩元,是去年同期的3.3倍,三星、、、SK海力士员工的绩效奖金迅速转化为采办力::以芯片厂周边的"半导体走廊"为代表,京畿道东滩地域一套84平方米公寓两周内从9.98亿韩元涨到11.2亿韩元,首尔公寓价值截至6月中旬已陆续72周上涨;进口车、、、名表等高端消费同样水涨船高,不少经销商反映来看车的客户十有八九是半导体公司员工。。
这波财富效应带来的生涯水平提升是真实的,但散布并不平衡。::芡掣策室长金容范曾提到一组值得关注的数字:2026年一季度,韩国现实GDP增速为3.8%,而现实国内总收入(GDI)增速却高达13.2%——两者之间的巨大缺口,注明芯片价值上涨带来的采办力提升,远远超过了实体产出自身的增长,而这部门收益目前重要集中在少数产业和少数家庭手中,还没有充分渗入到更宽泛的经济层面。。
汗青经验显示,这类过剩的流动性往往最终会流向房地产市场。。这和五十年前的江南故事,某种水平上是统一个逻辑的现代版本:产业繁华创制的财富,最先到达的落脚点,时时是主题地段的一套公寓。。
面对房价急剧上涨,韩国央行选择将政策利率维持在2.5%不变,并维持了偏鹰派的态度——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注明,政策制订者在"支持产业繁华"和"节制资产泡沫"之间,必要拿捏一个奥妙的平衡:钱币政策收得太紧,压力可能不成比例地落在还没分享到盈利的中小企业和通常告贷人身上;放得太松,又可能进一步推高本已高企的房价。。
举国之力的双重面庞: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任何一种举国之力推动的产业战术,盈利微风险往往是统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一点,朴正熙时期的经验讲得很明显。。
重化工业化前期,当局担保的低息贷款援手财阀凌驾了单靠市场难以逾越的资金门槛,催生出一批拥有国际竞争力的大企业,这是其时后发国度实现工业化追赶险些唯一现实的蹊径。。但这套机制运行到后期,累积效应起头显露::到1997年,前30大财阀的均匀债务权利比突破500%,个别财阀均匀债务权利比超过1000%。。;聪,高杠杆结构的脆弱性集中露出,3万多家企业破产,大宇集团这样的第二大财阀轰然倒地,经济增速从终年8%以上骤降至-5.13%。。这场;罄赐贫似笠、、、金融、、、劳资和公共机构的四大领域鼎新,也让韩国经济在阵痛之后重新走上更规范的轨道。。
这一次的AI大跃进,起点和昔时分歧——三星和SK这次拿出来的是自己的经营性现金流,而不是靠信贷杠杆撑起来的负债。。这意味着风险的承担主体越发清澈,一旦行业出现颠簸,首先消化冲击的是企业自身的资产负债表,而不是直接传导到整个银行系统。。这是韩国产业政策相比五十年前的一处显著进取。。
但"举国之力"这套模式自身自带的几个结构性课题,并没有随着时期变动而隐没,只是换了一种阐发大局:
规模是否可持续。。两大集团计算承诺的投资规模,相当于韩国年度GDP的相当比例;若把对美投资和谈等一并计入,体量越发重大。。这样规模的投资承诺,能否在将来五到十年、、、甚至二十年内持续兑现,自身必要经济周期、、、企业盈利能力等多重前提的共同。。
产业周期的法规依然存在。。存储芯片行业从来有显著的周期性:需要上行、、、价值上涨、、、全行业扩产、、、产能过剩、、、价值回落,循环往复。。SK海力士自身也已经在2026年二季度自动放缓HBM4的扩产节拍,把部门产能转回通用DRAM,提前为2028年前后可能出现的产能集中开释做筹备。。这种防患未然的姿势,某种水平上注明企业对周期性风险有复苏意识,也是这次投资相比昔时更审慎的处所。。
产业链嵌入带来的联动性。::獯蔚腁I战术,选择深度嵌入以美国为主题的AI生态系统,这为韩国在中美科技竞争的格局中找到了不成代替的地位,也带来了新的联动风险——一旦全球供给链格局或大国间的产业政策出现调整,身处产业链主题节点的韩国企业,也会更直接地感触到外部环境的变动。。
产业盈利的分配节拍,通常滞后于产业自身的发展速度。::氲继逍幸得坎10亿韩元效益,拉动的就业岗位只有全行业均匀水平的五分之一;SK海力士员工的年终奖金一度达根基工资的3264%,但这种薪酬弹性目前重要集中在少数主题企业员工身上。。
这并非韩国独有——高技术、、、本钱密集型产业普遍如此,若何让盈利更平衡地扩散,是押注单一战术产业的经济体在中后期城市遇到的共同课题。::芡痴策室长金容范曾提出,可思考把AI热潮带来的超额税收更多用于全民福祉——这类会商的出现,注明韩国社会已经在提前思虑,而不是等;笤俨箍。。
汗青不会单一反复,但课题的性质是相通的
把这两场"大跃进"放在一路看,最大的共同点不是具体数字,而是逻辑自身:一个资源有限的经济体,选择用举国之力把资源集中投向一条被认定为将来命脉的产业赛道,并且把国度的产业命运,拜托给少数几家具备执行能力的超等企业。。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决策效能高、、、资源调配快,可能援手后发经济体在关键窗口期实现追赶甚至超过,韩国半导体、、、造船、、、汽车产业的崛起,都是这套逻辑结出的果实。。
朴正熙靠的是行政权势和银行信贷的强制配置,李在明靠的是企业超额利润的自愿再投资——从"输血式"到"造血反哺式",这轮投资的风险敞口比昔时更小、、、韧性更强。。但造血能力也有周期性天花板::三星和SK能拿出21万亿元砸向将来,前提是这几年HBM需要出现了汗青性井喷。。一旦全球AI基建热潮降温、、、存储芯片价值如汗青上屡次产生的那样回调,这份靠当下超额利润撑起的十年蓝图能否按原打算推动,还必要功夫来回覆。。
这或许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产业政策语境下的真正寓意::可能集中力量办成大事的机制,其力量自身就是双向的——爬坡阶段,它能创制出市场自觉力量难以企及的速度;到了中后期,支持繁华的机制铺排,也必要与时俱进地调整,去消化杠杆、、、集中度、、、分配平正性等结构性课题。。1997年的教训,不是重化工业化错了,而是信贷机制没能实时实现从"追赶期扩张"到"成熟期规范"的转型。。
政策的启迪:若是肯定要举国一战,该补上哪些课
既然举国之力押注战术产业这条蹊径,或许率还会被更多经济体反复选择——那么一个更有现实意思的问题是::参照韩国这两轮"大跃进"的经验和教训,要做到什么,能力尽量把"成也萧何"留住,把"败也萧何"的概率压低???早年面几节梳理的线索来看,至少有四个方向值得注意。。
第一,钱从哪来,风险就往哪去。。 朴正熙时期的教训很直接::当局担保的信贷让企业敢冲敢投,但风险最终沉淀进了银行系统,一旦经济周期回转,系统性风险险些无从消化。。这一次三星和SK靠自身经投机润出资,自身已经是一种更稳重的铺排;但若是将来投资规模超出自身现金流的接受能力,转而依赖大规模举债,同样的隐患就会重新浮现。。同时,产业周期的法规从未隐没——存储芯片行业的涨跌早已被反复验证,SK海力士自动放缓HBM4扩产、、、把部门产能转回通用DRAM,性质上就是在为2028年前后可能出现的产能过剩留后手。。资金越早从"信贷依赖"转向"利润矜持",产能规划越早为周期回转预留缓冲,抗冲击的能力就越强。。
第二,鸡蛋别放一个篮子,国内如此,国际也一样。。 重化工业时期,钢铁、、、造船、、、汽车、、、化工分头发展,即便某个行业遇冷,整体经济仍有腾挪空间;这一次的赌注更集中在半导体和HBM这一条链路上,李在明当局在投资蓝图里参与物理AI、、、能源基础设施等多个方向,并向全罗道等地域扩散产能,方向是对的。。与此同时,这次AI战术选择深度嵌入以美国为主题的AI生态系统,这为韩国找到了不成代替的地位,但也意味着一旦全球供给链格局或大国间的产业政策出现调整,韩国会更直接地感触到外部冲击。。产业组合的分散,加上市场和技术路线的适度分散,性质上是统一种风险对冲逻辑,缺一不成。。
第三,繁华还在一连时,就该谈分配了,别等出问题再补课。。 韩国半导体行业每单元产值创制的就业远低于全行业均匀水平,这决定了产业盈利天然容易向少数主题企业、、、少数工程师群体集中。。金容范关于"超额税收用于全民福祉"的会商、、、三星工会关于利润分享的交涉,都是在繁华仍在一连的阶段就着手处置分配问题——这比等;蛏缁岵宦刍搅俳绲悴抛攀,成本要低得多。。
第四,产业政策和楼市调控,得摆在统一张桌子上谈。。 东滩公寓两周内暴涨、、、首尔房价陆续72周上涨,注明产业繁华带来的流动性,会很天然地涌向房地产这个最容易的蓄水池。::胄性谕ㄕ脱沽妥什菽涞牧侥汛,提醒着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法规::举国之力发展战术产业的同时,钱币政策和房地产调控也必要同步跟进,不然产业成就很容易被楼市泡沫稀释,甚至反过来推高产业自身的用工和生涯成本。。
这四条,说到底都是统一个意思的分歧侧面::举国体制的力量,在产业爬坡期险些无可代替,但这份力量能不能一路走到终点,取决于设计者是否在繁华真正到来之前,就已经为繁华退潮的那一天做好了筹备。。
半个世纪前,韩国用一份"重化工业宣言",把一个农业国度带进了工业化的快车道,创制了"汉江事业",也在这个过程的后半程遭逢了1997年那场深刻的;。。今天,韩国又用一份"三大超等项目",把国度的产业命运,越发聚焦地押在了半导体与AI这条产业链上。。
这一次,支持起投资的"萧何"是企业自身堆集的经投机润,而不是当局担保的银行信贷——这自身是一次真实的制度进化,也是韩国从前三十年产业政策鼎新的成就体现。。
至于这份大志能否顺利地跑赢下一个十年,答案或许不在于投资规模自身有多大。。而在于韩国能不能在这一轮繁华真正到达顶点之前,提前把杠杆水平、、、产业周期、、、分配平正这几道课题解得比五十年前更从容一些。。这既是对韩国的考验,也是对所有正在尝试"举国之力发展战术产业"这条蹊径的经济体,一份值得持续观察的样本。。
沿线发展,这是一条富民兴业大道
责任编纂::林立贞 校对::陈上紫